瓷片
  • 棋盘街里桂林轩:从一块老瓷片谈起
来源:米兰体育网页版    发布时间:2025-03-25 14:43: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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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上个月,到江西景德镇出差。晚间无事,便在“瓷都”的街巷夜市闲逛。在陶阳新村邻近的地摊上,无意间淘到了几块老瓷片,其间之一形似一个小罐子的盖,圆形,直径3厘米左右,边际轻轻发黄,内有一圈蓝色的字:京都前门内棋盘街路东。据摆摊的老妇说,是从一处古窑址挖到的。

  看起来,这应该是个地名,那么,此地究为何处呢?把玩之余,我不由考据癖发生,查索材料以探终究。“京都”即北京,“棋盘街”则是金水桥以南,前门箭楼以北的一片区域,故称为“前门内”。历史上,这片小广场被称为“天街”,因其方方正正,路途横直交织,状如棋盘,大众俗称为“棋盘街”。明朝时,这儿就是商贾聚集之所,史籍有“棋盘天街百货聚集”的记载。明清易代之后,这种茂盛的现象并没有消失。乾隆四十年(1775),棋盘街四周进行了修葺,现象更可观,《宸垣识略》描绘道,“四围列肆长廊,百货聚集,又叫千步廊”。明显,明清时期,“棋盘街”作为“朝前市”,是京城大众购买货品的重要场所。

  如此看来,这块瓷片应是“棋盘街”某家商铺之物。沿着这条头绪,我把要点放在“路东”,持续清查下去,发现棋盘街路东曾有过一家名为“桂林轩”的商铺,主营之物乃是“香货”,即胰皂、胭脂、香粉之类,而此类东西又正好用得上小瓶小罐。《朝市丛载》中把“桂林轩”列为“胰皂类”,并写明店址在前门内棋盘街路东;《燕市积弊》则将它归为“香货店”。而在这家“桂林轩”的仿单上又有这样的广告语:“桂林轩监制金花宫脂、西洋干脂,小儿点痘,活血解毒;妇人点唇,润泽艳丽,妙难尽述。寓京都前门内棋盘街路东,香雪堂北近邻。赐顾请详认墨字招牌就是。”其间“京都前门内棋盘街路东”这几个字,正好与我保藏的老瓷片上的字完全一致。如此想来,这块瓷片应是旧日“桂林轩”盛装脂粉的小瓷罐的盖子。“桂林轩”颇有品牌宣扬认识,不光长于做广告,并且还把地址烧印在了产品罐子上,意图是请顾客“认明位于,记准牌名,正阳门内棋盘街东,芳香袭过客之衣,并无二处,身价拿手京都之盛,只此一家”。

  有的研究者以为,“桂林轩”开设于清代中期。详细年份虽不行确考,但至晚在道光时期,它现已颇有名气了。清代竹枝词中多有言及。道光朝进士方浚颐的《春明杂忆》中有一首为“月华裙子样新翻,缟素娟娟绣痕掩。金粉六朝无此艳,棋盘街侧桂林轩”。李静山的《补充都门杂咏》中也说,“桂林轩货异寻常,四远著名价倍昂。官皂鹅胰滴珠粉,新添坤履也装香。”

  正由于如此,戏剧著作中也常说到“桂林轩”。京剧《连升店》里势利眼的店东一开始瞧不起穷举子王明芳,说他口臭,比及王考中了,又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说,“你哪常吃丁香豆蔻,我这么一闻,呵,仅仅桂林轩,合香楼么,还有你这么香的了。”可见,“桂林轩”被视为“香”的代名词了。而道光年间的剧本《业海扁舟》中则有这么一段,“少时董二爷起来,要洗脸,拿我的新铜盆、新手巾、鹅油肥皂、玉容宫皂、白蜂蜜、嫩面光、金花沤,都想到着点儿,——这仍是我前次进前门,从棋盘街走在桂林轩买来的,还没有使过一末儿呢!”这儿说到的“金花沤”,是一种润肤的香膏。《燕都杂咏》云“妇女冬日用蒌和密陀僧涂面,名‘金花沤’。”而这正是“桂林轩”的著名产品之一。“桂林轩香雪堂各色货品簿”中有这样的记载:“沤号金花第一家,法由内涵定无差。修容细腻颜添润,搽面温顺艳更滑。冽口皴皮均善治,开纹舒绉尽堪夸。只宜冬令随时用,夏卖鹅胰格外嘉。”又标明“每罐满钱四百八十”。

  那么,这种“金花沤”装在什么样的容器里呢?《红楼梦》供给了答案,第五十四回“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”,几个婆子“见宝玉出来,也都跟上来,到了花厅廊上,只见那两个小丫头,一个捧着个小盆,又一个搭着毛巾,又拿着沤子小壶子,在那里久等”。“宝玉洗了手,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儿倒了‘沤子’在他手内,宝玉沤了,秋纹、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,也沤了,跟进宝玉来。”本来“沤子”是装在一种“小壶子”里的。周绍良的《细说红楼》对此作了解说。小壶子不是酒壶、茶壶,而是“一个似罐的小瓶,甚小,上下垂直如桶形,瓷质,口覆一瓷片为盖,以纸封之,盖边留一小缺口,以备‘沤子’留出”。而依据桂林轩的产品目录,用罐子装的除了金花沤,还有“西洋胭脂”,“一种乾脂有异方,异方来自古西洋。丝凝腥血红分采,计捣龙涎紫透香。既扫疤痕还本性,兼攻毒气化诸疮。何必更觅波斯宝,此物真堪海外扬。”每罐一两满钱二吊。

  时至今日,“桂林轩”早就不存在了,听说毁于庚子国变的大火。而在岁月流逝及每次城市改造和建设中,棋盘街也已消失融进了宏伟的广场。关于“桂林轩”的过往,如今留存的最有价值的史料乃是“桂林轩香雪堂各色货品簿”。史家谢国桢先生曾藏有一份,他在《跋自庄重堪勘书图》一文自陈,“桢所蓄者,若博士卖驴之券,梓匠锻炼之簿,桂林轩花粉之录,不登大雅堂之书,皆人舍我取之物,藉可为斗草之资,俾学林之嗢噱”。我在查索材料时还发现,前几年,这种“货品簿”还露脸于某次拍卖会,以千余元成交。我手中这块老瓷片,或许是当年某位景德镇居民运用“桂林轩”产品所遗,但更大的或许则是,当年“桂林轩”的瓷罐本就是在景德镇烧制的,由于某一些原因,这个瓷盖无缘和它的伙伴一同赶赴京城,留在了景德镇,深埋土中,机缘恰巧,百有余年之后,却被我不经意间带回了北京。当然,时下保藏热,拷贝者也多,这块瓷片或许不过是今人拷贝之物,但即便如此,因它而起的这番查索,也让我品读了一段香馥馥的实在往事,给日子带来了一丝雅趣。